郊游結束后。這是個普通的周二，羅雪照舊開始一天的準備工作，開始制備切片，讀片。
下個月要參加病理診斷讀片的年會，還要到放射科輪崗。下班后要看資料，還要寫作業，考試。估計是沒有休息時間了。提前預習是必要的。
這次病理大會的參會人員，少了點，線上網速都順暢了，聽說是因為希京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因涉嫌巨額醫藥招標，串標，收受醫藥代表講課費，培訓費和回扣達四個億，所以他們全院內部自檢自查，他們的相關人員今年不去了。人民醫院的收入和希京醫院差不多，但院長和管理層的各種生活水準的確高，孩子都出國了，都在輝騰，愛博偉，吉利可藥業任職。房子也是幾套別墅，聽說還有酒店，房地產，全國各地都有。當然還有現金。也是現金被發現有整整一面墻才暴露的，但業內的同學同行早一直都有耳聞。
第四人民醫院，其實情況也差不太多，就連一個骨科，腫瘤科隨便的主任醫師也是有幾層房產的。第二人民醫院院長原來是骨科主任，外號第一刀，專做股骨頭置換術，也可涉及所有采購的決定。他侄子在第二醫院放射科做主任。閑職，也不咋來，但職稱，業務收入也一點不比兢兢業業的老大夫少。
當然，醫院也不全是這種人。
之前聽說我們院里有個心外科大夫，救了一個本地的走私，不，現在是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董事長，年輕時候出海做“水客”，有心臟病。等有錢了后，開了一個貿易公司，這種沒有政府背景的，做不大，但是也很掙錢，掙一兩個小目標還可以的。但不如希京的遠航集團，從上到下都是政商子弟，所有希京的商船，貨運冷凍箱，進口紅木，礦石，樂器，漁業，水產品加工，什么出口海鹽，紫菜，海帶，泡菜，餃子拉拉雜雜啥的都是遠航的產業，就算是疫情的時候業績也很好。誰要是有親朋在遠航工作，批個船艙，箱子能掙不少錢。
前幾年，那時，羅雪剛剛到希京，趕上這個董事長來換心臟瓣膜，找的主任。是早班的時候，一輛黑色的凱提拉克，車窗關緊，先下來的是兩個保鏢可能，都是黑色的羊毛大衣，黑色大墨鏡，寸頭，黑黝黝的大漢，四方臉。下車開車門，后車廂取了輪椅，展開后，手掌護著董事長頭部，然后很輕柔攙扶他下車，估計董事長有五十歲左右，頭發是染的黑色，因為黑的太過分了。額頭上有道兩寸長的疤，顏色微白。唇色暗淡。穿著一身病號服，套了一件厚厚的加大號波司登，幾個人也不敢走的太快，換輪椅時候，堵在門口就很顯眼。剛好羅雪來上班，看見了，心想，這是從一百米外的住院部坐車，來看病啦？
當時還沒有聯網，去送報告的時候看見心外張主任正在跟他聊著病情。保鏢很客氣的給主任道謝。過幾天會診，就聽見說這位董事長的手術會診情況。
“病人五十一歲，有心瓣缺損，三周前突發昏迷，呼吸短促，送醫途中心臟驟停，進行心肺復蘇，除顫，病情穩定后心電圖，b超，ct結果如圖，建議人工瓣膜置換，這次呢，是我主刀，其他工作分配一下。”
一周后，聽說手術很成功，兩個月后就出院了。
聽說是本來要給大夫一大筆錢。但是，好像我們張彤主任沒收，就捐醫院建設基金里了，老頭總是騎車來上班。每天樂呵呵的。你看，有點壯實，白嫩的干凈老頭，來了。
“張主任好！吃沒？早點有薺菜包子，您最愛吃的！”
“好，我在家里吃完了！我趕時間，不聊啦！小雪啊，那個我昨天送的血栓的病理樣品報告給出啊！病人等著呢！”
希京是個港口城市，產值足以養活希京的老年人衣食無憂，生活節奏不快。本地員工，就是如果不是他在醫院工作忙，都能回家吃三頓飯。
希京在解放后有短暫時間是個軍港，負責所有海軍的訓練任務，剛入學的新兵，開始訓練大家都沒有經驗，偶爾會有人被悶在船艙里，各種傷亡，也會有些因建國初期下水道和上水道接頭混亂，導致的水污染，肝炎，肺炎病毒傳播，所以，因戰備需要國家在希京建立了很完善的公共衛生系統，軍港廢棄后，這里的設施非常適合養老。
張主任快六十歲了，前年遇到點意外，手的穩定性有問題，現在主要帶學生，小范就是他的學生之一，小范的父母是張主任的大學同學。
下班后，小范正跟著張主任一起回家，路上碰見了羅雪。
“雪姐，你下班啦。下班去哪呀？”
“沒事，回宿舍準備看看資料，下個月要開病理會，還考試呢。”
“小羅很用功呀，晚上吃啥啊？”
“嗯，去食堂看看。買點”
“今天你孟老師買了新鮮帶子，還有海蠣子，家里就我們兩口人吃不了，要不你跟小范和小童一起來吧。”孟老師是張主任老伴。
“好呀！我不客氣啦！”
說著，羅雪就跟著大家一起去了。
“嗐，你們這群年輕人，本來就忙，要吃好飯。”
“啊呀，我們沒有好福氣，有孟阿姨每天換著花樣做好吃的呀！”
“嗐，下次買了好東西你們一定再來。哈哈。”
“那我們不客氣啦！”
張主任推著車，帶著幾個年輕人往自己家的小院子走。
主任家距離醫院有二十分鐘的路程，經過醫院爬滿藤花的院墻，大家聊著今天的手術目前來看很成功，等待病人進一步觀察，小童姐男朋友前兩天過來了，原來也是醫學院的，沒熬過實習，然后畢業后就當了藥物銷售，由于解剖學不錯，畫了一手巧奪天工的解剖圖，還是個插話師，希京這邊很多出版物的插圖都是他畫的。也算學有所用。羅雪回頭看著他們，太陽西落，從身后穿過，幾個人里，小范最高，邊走路邊說著，他像醫院里那座因長期支援交通欠發達區域進行義診，由山區捐的岫玉山子，他飛揚靈動，潤澤以溫，他個性不張揚，語氣沉穩的耐心解答病人的問題，他白皙的皮膚映著金色夕陽，泛著燦燦的朦朧的光。羅雪，小童姐和張主任仰頭看著他，他頷首低眉，與大家聊著，這樣的日子真愜意。
過兩條內部馬路，來到一處紅磚樓，這是希京醫院第一代的宿舍樓，八十年代的建筑，院墻上還殘留著“鍛煉身體，為國奮斗，再干五十年”的標語。這個宿舍樓層間高是三米，一共四層，屬于老干部宿舍的規格，一層的醫院住戶，開出一片花園，穿過院子的籬笆，花園里有椅子和小桌子，桌子上面有個蒲扇，還有茶壺。張主任的院子門口有一塊當臺階用的青磚，在夕陽下映著，很是和頗具年代感的老舊紅磚不太搭，感覺像是誰家的建筑材料砸碎了，掉下來砸在地里，沒人管，但童姐說這塊石頭也是有故事的。我們以后再說。
走過院子，推門而入，豁然開朗，屋子很開闊，客廳里飯桌上飯已經擺好，碗筷也就緒，只剩孟老師還在廚房。
三個年輕人走到廚房跟女主人打招呼。
“孟老師好！我們來蹭飯啦！”
“啊呀！你們來啦！洗洗手，菜馬上就好啦！我還買了螃蟹。”
洗了手，大家幫忙把飯菜擺好，張主任，舉起了手中的果汁，“感謝孟老師的支持，給我們做了一桌子的美食，恭喜，小童，前天上午，第一次主刀，很成功。歷史的時刻，干杯！”
“謝謝孟老師！恭喜！小童姐”
“謝謝大家！我會再接再厲！”
“好，晚上小范要值班，我們一個小時解決戰斗，開吃！”
“孟老師的蒜香帶子，蒸海蠣子是一絕！對，吃花蟹！蘸這個，好吃！啊呀，肥呀。”
“嗯嗯！“
“啊呀！小范好吃的說不出話了都！哈哈！”
“小童姐，你家達芬奇咋沒來呀？”
“他最近趕活呢。藥代的工作估計干不了了，醫療反腐，集體采購，沒意思了。他最近想全職做設計了。”
“啊呀！出版物有稿酬的，也很好呀！”
“先看看吧，不行，我打算讓他還是回醫院要不。看他自己了，我們倆相互支持。之前他攢了一筆首付，房子車都買了，打算明年春天就扯證了，你倆都來婚禮呀！”
“好呀！雙喜臨門！”
飯飽后，幾個年輕人收拾了飯桌，本來想幫著洗碗，張主任和孟老師催著他們回科室值班，羅雪也要回宿舍看書了。
出了院子，走在林蔭的馬路邊，小范又提起病理報告的問題。羅雪走在小范后面，小范個子有一米九多，身形修長，極目遠眺的找人，當然找不到，左右看不到人，著急向后找人還是沒看見。可人就在他眼皮底下。
“雪姐？雪姐？人呢？”
“哈哈，我就在這里，燈下黑啊真是，咋啦？”
“雪姐，有個心梗猝死的病理報告我沒看明白。講講唄？”
“等會去，我去值班室找你，你把問題準備好，咱們聊。”
羅雪回醫院沒有馬上回宿舍，跟著他們來到值班室，拿起小范桌子上的病理書，問他哪里看不懂。
講解后就回自己宿舍繼續看書。
明天開始就在放射科工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