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花和趙老四沒給趙盼娣一點喘氣的工夫,也不讓她再開口求饒。
他們一人死死拽著她一條胳膊,就跟拖個麻袋似的,粗魯地把她從冰冷的泥地上硬拉起來。
趙盼娣的膝蓋跪久了,早就麻了,這會兒被這么一拽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可她爹娘呢,壓根兒沒把她的掙扎和痛苦放在眼里。
“走!現在就跟我去祠堂!把這事兒,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說清楚!省得你這死丫頭再給我作妖!”
趙老四說話的口氣冷硬,臉上繃得死死的,可嘴角卻忍不住直哆嗦,透著股焦躁,還有那么點兒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他生怕夜長夢多,生怕這到手的五百塊錢,會因為女兒的犟脾氣飛了。
他現在就想趕緊把這事兒給敲定,不給她一點兒反抗或者再想別的辦法的機會。
趙盼娣的心像墜了塊石頭,直直地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一旦去了祠堂,在那些冰冷的牌位和模糊的畫像面前,爹娘當著祖宗的面,把這門親事給“說了”,那可就板上釘釘了,再也改不了了。
在趙家村這種地方,祖宗“看著”的事兒,可比白紙黑字的契約還管用。
“我不去!我不去祠堂!放開我!你們放開我!”趙盼娣依舊拼命掙扎,身子劇烈地扭來扭去,像個上足了勁兒的木偶。
她的雙腿胡亂地蹬踢著,想從爹娘的鉗制中掙脫出來。
她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嘶吼,帶著嗚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獸,不甘心,也掙扎得厲害。
可她的力氣,跟她爹娘比起來,根本不夠看。
她爹常年干農活,她娘也是個實打實的農村婦女,力氣極大。
她掙扎得再厲害,也像條離了水的魚,光在地上撲騰,除了把那點兒力氣耗光,一點兒用都沒有。
很快,她就被爹娘一人一邊,粗魯地拖出了屋子。
她的頭發因為劇烈掙扎而亂成一團,幾縷碎發胡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。
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也因為拉扯而歪歪斜斜,露出了小半邊瘦削的肩膀。
趙大壯一瘸一拐地跟在爹娘后頭,眼睛亮晶晶的,透著股好奇,甚至還有點兒看好戲的意思。
他盯著被拖著的姐姐,臉上掛著笑容。
他完全不理解姐姐此刻有多痛苦多絕望,也不明白姐姐為什么要這么激烈地反抗這門在他看來“天大的好事”。
他甚至覺得姐姐這會兒哭鬧有些多余,挺可笑的。
偶爾,他還會因為姐姐那狼狽的樣子,忍不住笑出聲。
那笑聲,扎得趙盼娣的心生疼,讓她的心從里到外都涼透了。
從趙家那破舊的院門,到村東頭的趙家祠堂,不過短短幾百米的距離。
可這條平時走慣了的泥路,在此刻的趙盼娣看來,卻成了去刑場的最后一段路。
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,每一步都透著絕望。
路邊的景物在她模糊的淚眼里往后退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沿途,陸陸續續地遇到了一些正在自家門口干活,或者聚在一起閑聊的村里人。
他們看到趙老四和李春花拖拽著哭喊掙扎的趙盼娣,都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好奇地探頭探腦地張望著。
他們的眼里,大多都是看熱鬧的心思,有的人臉上甚至掛著藏不住的嘲笑。
“喲,這不是趙老四家的盼娣丫頭嗎?這是咋了?哭成這樣?”
“還能咋地?聽說啊,趙老四兩口子給她尋了門好親事,隔壁王家莊的王老五,出五百塊錢彩禮呢!”
“五百塊?我的乖乖,那可真是不少錢啊!王老五雖然年紀大了點,腿腳也不太好,可人家有錢啊!盼娣這丫頭,算是攀上高枝了!”
“可不是嘛,這丫頭片子,就是不知足,還在這里哭哭啼啼的,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!”
那些小聲議論,那些帶著猜忌和指點的眼神,像刀子一樣,一刀刀地往趙盼娣身上割。
她感到羞恥得要命,心里一股火,又覺得被全世界都拋棄了,無助又悲涼。
她知道,在這些村民的眼中,她不過是一個可以被明碼標價的“丫頭片子”,她的婚事,不過是他們茶余飯后的又一個談資。
沒有人會真正關心她的感受,也沒有人會站出來為她說一句話,更沒有人會試圖去幫助她。
他們就那么冷冷地看著,看著她在命運的泥潭里掙扎,好像這一切都跟他們沒半點關系。
這種冷漠,比爹娘的粗暴和無情,更讓趙盼娣感到一陣陣從骨頭里往外冒的寒意。
她感到羞恥,憤怒,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她知道,一旦進了那個祠堂,一旦爹娘當著那些冰冷的祖宗牌位,把這事兒給“定了”,那她的命,就再也翻不了身了。
她將會像上輩子一樣,被徹底地困死在這樁名為“婚姻”的墳墓里,永世不得翻身。
祠堂離趙家土屋不遠,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小巷子,就能看到它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村東頭,看著有點破敗,也透著一股凄涼。
可這條平時走幾分鐘就到的泥巴路,在趙盼娣眼里,卻長得望不到頭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,疼得她心里直發顫,絕望得透不過氣,甚至覺得像在走向死路。
爹娘拽著她胳膊的手,越收越緊,像鐵箍一樣,死死地勒著她的骨頭,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他們似乎生怕她會在半路上逃跑,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來。
他們臉上寫滿了焦躁,還有那種“非辦成不可”的狠厲勁兒,像是要趕緊把這筆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“買賣”敲定,把那五百塊錢彩禮拿到手里。
趙盼娣的眼淚又涌了出來,順著她蒼白又臟兮兮的臉頰,無聲地往下淌。
她多希望,多希望此刻能有個人突然出現,來救救她,哪怕只是給她一絲絲微弱的希望也好。
祠堂那扇斑駁破敗的黑色大木門,已經近在眼前了。
那扇門,在歲月的侵蝕下,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顏色,露出了里面干枯開裂的木頭紋理。
它緊緊地關著,透著股陰冷又腐朽的味兒,好像隨時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,把她的命,她的念想,她那點兒可憐的尊嚴,都給砸碎了。
趙盼娣心里最后那點兒微弱的希望,在爹娘粗暴的拉扯和祠堂那股滲人的氣勢下,一點點地,慢慢地,徹底消失了。
難道,這就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,注定了的,悲慘的命運嗎?
她被爹娘一人一邊拖拽著,踉踉蹌蹌地穿過了祠堂門前那片雜草叢生的,幾乎有半人高的院子。
那些枯黃的雜草,不時地刮擦著她的腿腳,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。
每一步,都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壓著,痛得她絕望。
祠堂里那股子獨有的味兒,混著灰塵、香灰和爛木頭的陰冷氣息,撲面而來。
趙盼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,好像一下就進了另一個陰森森的地界。
祠堂的門檻很高,是用一整塊青石條鋪就的,上面布滿了歲月的苔痕。
趙盼娣因為腳步踉蹌,視線又被淚水模糊,差點被那高高的門檻給絆倒在地。
可她爹娘沒停,也沒給她一點兒穩住的機會,還是那么粗暴地,硬把她拖了進去,拖進了那片更深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里。
祠堂里的景象,在趙盼娣那雙淚汪汪又絕望的眼睛里,顯得特別陰森,壓得她心里直發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