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嶺山的清晨，總帶著霧。
淡白的霧氣繞過曬谷場，又拂過新立起的“倉學(xué)講堂”前檐。
講堂是臨時搭建的，地基是被廢棄的石碾坊，屋頂糊著新曬的竹篾和牛皮紙。盡管粗糙，氣派卻不小，一塊大木牌掛在門前，歪歪扭扭地寫著：“倉學(xué)三條，日課照行。”
一大早，林晚煙就站在門前，懷里夾著講義竹簡和半袋炒豆干。
身后，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，個個穿著打著補丁的小褂子，嘴里嚼著豆干，手里拿著她手工刻的“識字拍板”。
“今天講‘水’字！”
“水字像三道浪！”
“阿姐昨天講‘禾’字，說長成莊稼要靠水！”
“水走田里，禾才活！”
“水從哪來？”
“從天上！”
“也有從渠里！”
林晚煙被這些稚嫩童聲圍住，一面笑一面點頭，拍板敲得節(jié)奏清脆：“對！你們記住，讀書是記字，用書也是記地。地記不住水，就白白餓肚子；人記不住字，地里的東西也會亂。”
一群孩子眼睛睜得亮晶晶，像曬谷場早晨剛曬出的新米粒，泛著溫暖光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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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講堂屋后，小喜子正搬著小板凳坐在一塊舊石墩上，正襟危坐。
他今日穿著鄭三娘早起給他縫的新褂子，前襟繡了一個小“倉”字，是全村第一個穿有“倉學(xué)制服”的娃兒。
“童頭喜子！”身后幾個孩子起哄，“你今天要讀大字啦！”
“童頭”這個詞是林晚煙起的，說是負責日點人數(shù)、帶早操、協(xié)助倉課記錄的小干部。
“你們安靜。”喜子清了清嗓子，從袖中掏出一根他專用的“小棒棒”，啪地敲了敲石墩。
“今天倉學(xué)三條，誰背不出，等下掃倉墻。”
“啥叫三條？”
“我說三條你聽著。”喜子大聲念：“一，讀書為識地，知田不迷路；二，工為田之骨，做事不賴賬；三，人心不欺人，有票照換糧。”
他聲音雖奶，但腔調(diào)十足，一群孩子聽得服服帖帖。
可遠處看熱鬧的幾個大人卻不這么想。
“讓個奶娃子當什么童頭？還教識字？他能認幾個字？”
“識字能當飯吃？種地才是正經(jīng)！”
“我家那死丫頭說啥也要來倉課，我打了兩頓，她還嚷要讀‘倉書’！這不是瘋了？”
“就怕她們真學(xué)出個‘當官’的心思來，哪還肯聽咱的話？”
人群中，一個灰衫老嫗拄著拐杖，嘆了口氣：“現(xiàn)在你們說笑，等這些孩子真能認字、寫契，改地頭賬……你們還笑得出？”
人群一時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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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講堂內(nèi)側(cè)，鄭三娘正坐在一張簡易布案邊，手里攥著一根炭筆，左一劃右一劃，在一張粗紙上練字。
“我寫的是‘三娘’，對不？”她抬頭望向林晚煙。
林晚煙點點頭，笑：“寫得好。你這炭筆比昨天穩(wěn)了。”
“還不是你逼我練。”鄭三娘輕哼，“誰讓咱婦工社現(xiàn)在也得記賬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后面幾個老嫗圍著過來，手里抱著籃子，有的還抱著孫子。
“林姑娘！”一位滿頭銀發(fā)的老奶奶咧嘴笑，“我也想學(xué)幾筆字，教不教？”
“我也學(xué)。”另一個抬著臉，“我閨女昨天說工票得登記得清楚，叫我少來回跑……你教我‘兌’這個字怎么寫？”
林晚煙眼眶一熱，笑著點頭：“教，當然教。”
鄭三娘轉(zhuǎn)頭，嘖了一聲：“你真是開了個頭就收不了。”
“字不是金銀珠寶，不怕人學(xué)會。”林晚煙輕聲，“愿意學(xué)的，我全都教。”
她抬頭看天，一道風從東嶺山口吹來，帶著一點早春才有的澀寒。
那一刻，她腦中卻像有了更大的念頭。
——她在傳的，不只是字。
她在傳的，是一種“人可以憑自己站著”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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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就在同一時刻，十里外的鎮(zhèn)南茶行內(nèi)，一位布衣管事正緩緩收起一封書信。
“倉契？倉學(xué)？婦工社識字課？”
他冷哼一聲，將那封簽有“桃源村·林”字樣的情報信扔入一旁火盆。
火舌舔上紙角，字跡卷縮成灰。
他轉(zhuǎn)頭望向窗外：“一個小村，也敢動識字教書這一攤子。”
“去，寫信給府衙西廊的羅先生——就說東嶺有村擅立‘地學(xué)倉課’，恐亂民風，宜早察。”
“是。”
幾名牙役快步退下。
茶行屋內(nèi)，香煙裊裊，一張小小的倉契影印板，被悄悄放入一只黑漆木盒中，蓋上，鎖住。
仿佛某種潛藏許久的暗流，就此被輕輕撥動。
夜課的笑聲漸散，風卻悄然轉(zhuǎn)涼。
鄭三娘坐在板凳上，用炭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寫著“鄭三娘”三個字，雖歪斜，但筆畫工整。她抿唇盯了一會兒，忽然抬頭：“晚煙，要不我們把這課也開給村里的女娃娃們？白天在田里忙，晚上學(xué)字做活——不比天天靠男人吼幾嗓子強？”
林晚煙一怔，旋即眼中一亮：“你是說，辦個‘織字女塾’？”
“對！”鄭三娘一拍大腿，“我想著，光識字不夠，咱們婦工社要干活，要管賬，還得能教。織布、編簍、寫賬，全教起來，孩子也能帶著一起學(xué)，干凈利落。”
“那要一口氣開三課。”林晚煙笑道，“‘織’管手上活兒，‘字’是識讀，‘塾’是育人，工坊和倉課就能接上了。”
“咱這叫啥？”
“叫——三工合講，倉制養(yǎng)人。”
“聽著就氣派！”鄭三娘眼睛都亮了，站起來看向堂下，“你們誰想一起干的？”
婦工社的大娘們面面相覷，幾息之后，后排那個平日最毒舌的柳氏娘子卻第一個舉手：“我干！我閨女昨天說夢見她寫了三張契書，還能算賬算過她爹，我心一顫，覺得不能讓你們學(xué)得太快！”
笑聲再度爆開。
“我也干！”
“晚煙要教，我就跟！”
“女塾開了，咱女人也能出頭了！”
林晚煙聽著眾人吵吵嚷嚷，心頭卻有一絲熱意浮起。
她望向窗外，遠處天邊沉黑如墨，山風里裹著竹葉搖響的細聲，像有個聲音在悄悄告訴她：
——她種下的，不止是字。
而是愿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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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，鎮(zhèn)南。
百花樓樓后偏院，一位披著暗青儒袍的老者坐在燈下，手中拿著剛拆開的紙函，眉頭緊蹙。
“倉契、地票、女塾、民設(shè)講堂……”
他喃喃念著，手指拂過紙頁邊角，那上頭夾著一枚火漆封印，正是京中六部某機關(guān)的內(nèi)紋——
“‘東嶺村制案’，已被遞上堂。”
“京師有人動了心思。”老者閉目片刻，抬手揮退來人，低聲道，“查，那林姓女子，不是泛泛之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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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，倉學(xué)講堂外。
沈硯之拎著一盞燈，從講堂后繞回他自己的小院。
他肩上沾了幾根枯草，腰間掛著一張皺得不成樣的手寫圖，是林晚煙今晨塞給他的新“倉圖草案”。
“開渠、布票、識字、設(shè)課……她還真敢一條條來。”
他輕輕笑了一聲，剛要回屋，忽然頓住腳步。
門口，不知何時多了一封小信函。
紙封極薄，背后用白米汁貼著，沒有署名，也無火漆。信封正中，卻只寫了一個“硯”字。
沈硯之心頭微動，抬手取信，進屋。
燭火下，他緩緩展開紙函，紙上字跡細瘦：
“京中動了——南部倉制已入列試研案，東嶺一役或成突破口。慎之，勿暴露身份。若需手段，回字即應(yīng)。”
落款，是熟悉的“青文齋”暗號。
他指腹摩挲信尾，神色緩慢收緊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塊已經(jīng)褪色的紅繩扣上，沉默許久，才輕輕吐出一句：
“風，從廟堂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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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，并不平靜。
村南坡腳，黑影一晃。
一支五人隊，身穿短褂、腳步無聲，停在了通向村北的羊腸小道上。
為首者低聲咳了一句：“按地圖，前方百步，是他們新開的講堂。”
“巡田為名，察課為實？”后面一個低聲。
“官上只叫查倉契，若真是亂制學(xué)堂——封。”
話音落下，一條土狗忽地沖出來，叫聲驚破夜色。
“汪！汪汪——汪！！！”
“糟了！”
幾人驚起之際，遠處屋舍接連亮起燈火。
“有賊？！”
“誰在村頭叫喚？”
“狗子瘋了？！”
三娘裹著布衫奔出門，手里還拿著一根木棍：“誰敢半夜吵咱村講堂，叫你吃我大招——！”
幾黑影一怔，竟被她嚇退數(shù)步。
與此同時，小喜子第一時間點起屋角火罐，用竹筒猛吹一口，火星騰起，點燃講堂后院高竿上的“倉字火號”。
“亮了！倉火亮了！”
十幾戶人家奔出門，連背娃的、拎鍋蓋的、拿鋤頭的都來了，圍著倉學(xué)講堂一圈。
林晚煙踩著草鞋趕來，氣都未喘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有幾個人，摸黑往你這邊來！”鄭三娘氣不打一處來，“狗子叫得賊響，一看就不是好人。”
沈硯之卻站在一旁，臉色冷靜，望著夜色低聲：“他們走得急。”
“可露了個尾。”
“……什么尾？”林晚煙問。
“帶著‘令旗’，衣擺有繡紋——是‘南政司’私巡的小隊。”
林晚煙神色一變。
“官來了？”
“不止是官。”沈硯之眼神沉沉，“是——要來‘定性’的官。”
林晚煙緩緩握緊了手。
鄭三娘站在她身邊，目光堅定：“你說話，我們跟你。”
林晚煙轉(zhuǎn)頭望向那群圍著倉學(xué)的村民、孩童和夜課大娘，眼神一寸寸掃過火光映出的面孔，最后緩緩開口：
“我們這堂，是倉堂。”
“倉養(yǎng)人，不養(yǎng)虛名，不欺本心。”
“他們?nèi)魜聿槠酰医o；來查賬，我攤；來查學(xué)——”
她低聲：“我教的，是字，不是禍；是路，不是反。”
人群安靜幾息，有個孩童突然大聲喊：“我今天學(xué)了‘人’字！你們要聽我讀嗎！”
林晚煙喉間一哽。
她抬頭看沈硯之，他卻低聲一笑，道：
“你教得對。”
這一夜，桃源村的“倉堂之火”燃了一整夜。
天光未亮前，廟堂中已有人開始翻卷：東嶺山麓桃源村制，倉學(xué)可行否？若可行，試點幾縣？若不可，誰擔責，誰裁撤？
人心初動，風起廟堂。